半夏小說

【51 內地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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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內地市場】

慨嘆只是一瞬間。說着說着,華叔起身:“快到飯時了,走,我請你午飯,出去吃。”

季夏趕緊跟着起身:“華叔,不好叫你破費的,我冒昧來打擾您,應該我來請。”

他使勁擺了幾下手:“要小輩請客,長輩很沒臉的。我也知你走人大出血,別争了。阿謙到處講叫你打五年白工走的時候還留七百萬給他,講你好劃算。”

沒有褒貶,只是在陳述事實。

季夏倒不意外,非常符合陳仲謙的做派。

她只是想不明白,他為什麽始終沒意識到,當他把親密關系中的另一半奉送出去當談資時,同時獻出去的也有他自己。

大家明面上談論為他打胎的女人,背地裏就會讨論他讓人打胎;明面上談論拿他毫無辦法的發妻,背後就會讨論他辜負真情意;明面上談論季夏送回七百萬,背地裏就會說他心狠,白白竊取人家的青春。

但他聽不見,所以想不到這樣的聲音也存在。

或者他聽見了也不以為意。


華叔看季夏臉上沒什麽特別的表情,不知道她傷不傷心,補了一句:“他做事不地道。”

他其實也不願見陳仲謙這樣。在他看來,人的成長應當有一條向上的曲線,該是年齡越長、能力越長、氣度越長,否則不是癡長歲月?他也是心态和年輕時不一樣了,才想回來拍點不一樣的東西,不然就留在香港養老不好麽?

香港電影前面二十年的黃金歲月讓太多本沒有電影才華的人賺到了錢,他們錯把這當做自己的能力,驕傲地昂着頭,渾然不知再往前走一步就是懸崖。

陳仲謙的能力沒随着歲月有任何長進,春茗時發大話要把片子送進西方世界賺美元,他就知道了什麽叫道不同不相為謀。陳仲謙若肯北上,他本可以就留在耀星的。

點菜時,華叔很豪邁,一點不手軟,遠超兩人吃飯的分量,濃油赤醬大魚大肉。季夏和服務員都數次勸阻,應該夠吃了,他還是點了一大桌子。然而真動筷時,他碗裏只有青菜。

季夏問:“怎麽不吃?”

“我痛風的,血脂也高。”華叔苦笑,筷子頭隔空點了點紅燒肉,“我小時候最愛吃,現在魚啊肉啊,都吃不進嘴裏去了,醫生不讓。你吃,我過眼瘾。對了,你之前說你和無極的合約怎樣?”

她言簡意赅地講了現狀。

華叔思考片刻:“我可以去替你談,但能談的終究有限。即便不全然合心合意,我還是建議你盡快簽下來。你沒得選。

“內地和香港不一樣的,沒什麽民營的經紀公司、影視公司可以給你挑。

“這邊的演員還在靠分配呢。他們從上戲、北電這種學院畢業,聽從國家分配,去北京、上海、長春、八一這些國營廠,解決編制,解決戶口。

“這邊的電影還沒有完全市場化。你在香港待久了,很難想象這些。

“雖說你是內地人,但你是香港的市場和生态走出來的人,回內地還是水土不服的。

“你吃,別看我,我看你吃。”

季夏停筷聽他說話以表尊重,這下也只能繼續埋頭吃。

“你再早一年回來,想拍電影都沒那麽容易。

“直到去年為止,內地還一共只有十六家國營制片廠能拍故事片。

“今年年初剛剛發下新文件,《關于改革故事電影片攝制管理工作的規定》,才允許這十六間廠之外的制片廠拍電影的。”

雖然她回來之前也做過調查,但知道得遠沒有華叔這麽細。

“社會資本的出資比例達到70%就可以和制片廠聯合攝制,和這些新取得資格的廠聯手,比找原本那十六間廠簡單很多。

“無極有這個資本,也有這個想法,我看中這一點才和他們簽約。不然就算是我,回內地想再端電影的飯碗,也難的。

“內地拍電影要想上映,還要由有資質的廠向廣電申請調控指标,你曉得的吧?白話就是要買廠标。黃老板就是買得起廠标的人。

“黃老板有人脈,能聯絡地方的制片廠和電視臺,在內地能最大限度的給你這種沒編制的演員争取機會。

“如果不簽,你很難和那些端鐵飯碗的內地演員搶的。

“但是新文件可以算一個信號,以此為開端,我認為以後內地的影視會更加市場化、自由化,到時就都在同一片市場裏公平競争了——可那時候入局的人就更多了,而你空耗了時間和名氣,再去和其他人競争,也不見得會更簡單。

“哎?你怎麽不吃了?”

季夏為難地放下筷子:“我吃飽了。”

她為了哄長輩開心多說幾句,已經努力多吃了,實在是吃不下了。

“華叔,你對內地市場了解很透徹。我回來前也調研過,很多東西還是一片空白。”

華叔呵呵一笑:“那個導演研讨會,我從不缺席。好歹一大把年紀,我也有自己的朋友和人脈,知道得比你多些也很正常。我在那裏交到很多內地朋友。”

他所說的是海峽兩岸暨香港導演研讨會,1992年舉辦首屆。那是時隔幾十年後,兩岸三地的導演首度正式聚會,每屆都于1月11日舉行,象征兩岸三地團結一心。季夏倒是知道這個活動,但是她不夠格參加。

華叔說着說着,嘆息一聲:“其實這些我也和阿謙說過。”

他沒繼續說下去,季夏也就懂了。陳仲謙沒采納。

他和陳仲謙說得比現在還要更詳細。畢竟陳仲謙和季夏不同,他這輩子都沒有親自踏足過這片土地,有些東西要掰開揉碎給他講。

華叔的核心觀點就一個,不要嘗試去西方世界,香港電影到西方只會水土不服,若一味迎合,又有什麽意思?又不是每個電影人都有李小龍、成龍那樣的實力。

我們中國人要拍中國人的故事、要拍給中國人看,等97之後,電影人一定也要跟着一起回歸的。早早去開拓那片市場,一定不出錯。

陳仲謙不聽,也不信,堅持以好萊塢為風向标,華叔決定離去之前,他已經在籌備一部災難題材的視效大片。

華叔想不通,陳仲謙他老婆都知道早早布局內地,怎麽他連他老婆一半的眼光都沒有?以華叔多年的從業經驗,他不需要深入了解,就知道這個大片一定不行。

香港沒有非常頂尖的視效團隊,況且香港哪來那麽大的地方去拍什麽災難大片,香港的觀衆對這樣的題材也不會感冒。

任何地方盛行的文藝作品類型,都一定與地區氣質息息相關,藝術不過是風土人情的外延,顯然香港沒有這種氣質和風土。耀星是靠抄襲發的家,他最清楚不過,香港沒有具備大片經驗的導演,陳仲謙怎麽辦?還不是東抄西抄?可現在不是二十二年前了,觀衆對抄來的拙劣仿作早就不買賬了。

如果這個項目最終流産還好,若是陳仲謙不撞南牆不回頭地拍下去,這麽大的投資砸下去,耀星只有破産清盤的命。

不是他趙文華只能同富貴不能共患難,非要在危急存亡之秋抛棄有知遇之恩的老東家。他該說的都說過了,沒有一點藏私,是陳仲謙不肯聽。

多方考量下,他才回了內地。

季夏問:“那華叔接下來有什麽計劃,要拍什麽電影?”

“我想拍一部上海故事。”他頓了一下,“詠恩,不要怪我不用你,你的氣質不是我想要的那一種,其實你在香港待久了,乍看還是覺得你像香港演員,戲路也像——也可能是我對你有刻板印象。總之你既然回來了,要多看看內地的作品,看內地的學院派都怎麽演戲。”

季夏點頭:“看了,內地的電影市場比我想象中大很多,去年上了一百多部片。”

“去年香港上了多少部?接近二百,還沒算那些不公映的片子。香港有多少人?內地又有多少人?以後這個數量只會更多。”

華叔喝乾最後一口茶,為這場談話下了結語:“合約能簽就盡快簽吧。你說內地這些學院派包分配,能包到哪一年?什麽都市場化了,将來演員也會市場化的,到時候內地演員全都流入市場,你的競争壓力只會更大。”

說完,他從外衣內袋掏出錢夾,伸手招呼服務員:“你好,買單!”

季夏又加一句:“華叔,既然你有片子要開機,那我想替朋友在你那裏尋個工作。”

華叔付了錢,仔細看票據:“我還以為你要替自己找工作。什麽人?你在這邊的朋友?還是在香港的朋友?”

“香港的朋友。懂攝影。”她想了想,說,“攝影技術很好的,國外讀過書。可不可以到你的劇組工作?”

華叔問:“有基礎嗎?在香港找不到工作?”

“沒待過片場。”

“以前做什麽的?”

季夏猶豫了片刻:“記者……娛記吧。”

“這年頭娛記也失業?香港娛樂圈這麽沒得拍?”他收好票據,招呼季夏起身,兩個人走出門,“到我的劇組可以做什麽?”

“攝影助理?能做二助就好。”

攝影組有明确的層級,第二助理已是攝影組的底層,大多時候也就做些打板裝片之類的工作。可是托人情,季夏不敢一上來就要個掌機的位置,況且她也不知道梁卓明能否勝任劇組工作。

正是下午陽光最好的時候,華叔站在街邊,掏出香煙點燃,看着來來往往的行人:“我來上海沒帶我的班底。我的班底說到底也都是耀星的人,沒那麽好帶出來,他們也不想離開香港。

“其實和制片廠合拍呢,他們會出大部分的工作人員,到時候攝影師一定是用內地的,我不好把你的朋友塞進去。”

季夏神色如常,點點頭:“我明白了,還是謝謝您。”

“但你可以讓你朋友來給我做導演助理。”華叔話鋒一轉,“我用慣的助理不肯來大陸。我的工作方式和節奏比較香港,和內地的工作人員磨合過,不大适應,我還是需要香港人來做助理——你的朋友是香港人吧?”

“是,是香港人。”季夏迅速應答。

“有沒有回鄉證?沒有叫他去辦,不辦來不了內地。”

“有,在辦,過陣子就來上海。”

華叔手一揮:“等他到了再聯系我,我見一下。詠恩,很謝謝你今天陪我吃飯。”

*

其實導演助理在整個劇組中,算是離電影本身相對遠的職位。導助更多對導演本人負責,而非對電影的某一部分負責。在季夏的想法裏,更契合梁卓明的還是攝影組的工作。

但不管怎麽說,這也算是一只腳踏進電影圈,日後可以再慢慢籌劃,總好過他現在失業。

季夏聽了華叔的建議,做好捏着鼻子認下那些條款的準備,而黃老板卻回了香港,還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因而合約到現在也沒定。中間有過電話聯系,她表示全盤接受,黃老板說,等他回上海,一等就等到現在,梁卓明都來了,黃老板還沒回來。

她問梁卓明:“你知道華叔嗎?耀星禦用的簽約導演。”

“趙文華?那個拍抄襲片出名的?”

季夏哽了一下:“……那現在有一份工作擺在你面前你做不做,做華叔的導助。”

梁卓明立刻斂容正色:“我嚴肅收回我剛剛的話,華叔是一位很好的導演,多謝你給我找的工作機會。”

“你怎知是我?”

“若不是你,華叔能找助理找到我這來?”

季夏仔細看着他的反應:“我先向你确認一下,你知道導助是乾嘛的吧?”

“我知道。”

“你知道這份工作其實和電影本身關系不算很大吧?”

“我知道。”

“那你願意做嗎?”

“失業的人沒得選,我也不想辜負你的好意。”他補充,“而且跟在大導演身邊,也能學到東西,聽說華叔脾氣不錯,不是什麽‘片場皇帝’。”

季夏深以為然地點點頭:“華叔确實好說話。”

她合作過的導演多,有些導演已經不是‘片場皇帝’能概括的,是‘片場暴君’,做這種導演的助理,簡直痛苦到折壽。對比之下,華叔堪稱溫良。

“我看過他拍的片子。”梁卓明回憶片刻,“其實他的技術明顯很好,就算是很多演員同時走位的很亂的情節,他也能把場面調度得很好,他的故事結構和敘事節奏也從來都不出問題,出問題的往往是故事本身。早期他拍了太多模仿之作,陳仲謙竟然都放出來,只能說明他們是一丘之貉。其實耀星正是靠這些作品發家的吧?”

耀星的發家史,季夏了解得不是非常清楚。陳仲謙常對他的感情經歷侃侃而談,對創業歷程卻談得少。

梁卓明又問:“既然華叔肯收我給他做助理,那需要在什麽時候我回香港?”

“應當是不需要你回香港了。華叔現在在上海發展。”

梁卓明怔住了:“所以你幫我找到了一份內地的工作?”

季夏頓了頓:“可能我有點擅作主張了,如果你……”

“我很開心!”他打斷,“我喜歡這裏。”

從虹橋機場落地,乘公交車沿着虹橋路一直向前時,他看到上海的城市風貌。這裏的高樓不如香港多,因而看起來分外疏闊。

香港的街景是豎向排列的,滿街的霓虹招牌橫挑出來,一層疊一層,把天空切成碎片,雙層電車叮叮當當穿過窄街,人行道上永遠有人疾走。但上海的街景是橫向的,虹橋路沿線散布着老洋房,英式的、西班牙式的,但更多的是新建的樓盤,到處都在開工,整個上海簡直像一個巨大的工地。

車廂裏沒有冷氣,好在早春時節上海不熱。車窗大開,風吹進來,帶着梧桐葉的影子,這裏充滿和香港截然不同的生活氣息。他看着窗外流動過去的成片的房屋,在它們的上方懸着一塊完整的天空。這裏有和香港截然不同的城市氣質。

季夏有些意外:“我還以為你會更習慣香港,畢竟對比香港,眼下上海還是落後一些。”

“在我看來,只是進行時與完成時的差別,其實香港的城市建設也還沒到盡頭。”梁卓明回憶了一下,“新市鎮計劃啓動的時候,我父親還在考慮把酒店開到荃灣,香港填海填了快一百年……到現在赤鱲角還在填海,說是要建新機場,取代啓德機場。上海的人多,地也多,還不需要填海,建設起來只會更快。恰巧我在這時候來,也許能用相機記錄下來。其實在巴士上我已經拍了一些,在哪裏可以沖洗?”

“照相館應該都可以沖洗,吃完飯我帶你去找。”

“我自己去就可以。”

季夏擡頭看他一眼:“你聽得懂這邊人講話?”

梁卓明回憶起在公交車上聽到本地人的交談,如同天書,搖了搖頭,轉而又想起季夏說她的家在浙江,問:“可你也不是上海人,你聽得懂?”

“講慢一點,我聽仔細一點的話,能基本聽懂。”

“浙江挨着上海,方言是否很像?”

季夏搖頭搖得很凝重。江浙滬有相似的方言是外地人對這片地區最大的誤解。有時候她連其他溫州人在說什麽都聽不懂。

“對了,華叔說,等你到了上海,要見你一面,你想什麽時候見他?”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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